不要问我如何开始,也不要问我将何去何从,我来这儿的目的不是为了开始和结束,而是为了看到这中间的过程。
我的家,面朝一片稻田,风乍起时,掀起一波波稻浪,院子就在稻田的正上方,俯视着它的千般变化。有一柳树,呈“七”字形长于此,树荫在院子里圈出一块乐土,石桌就躲在树荫的怀里。春愈暖,秋深寒,禾葱绿,穗浪黄,几翻绿黄交替,几度家燕去还,似说书人那般,石桌用饱含乡音的口吻诉说着春夏秋冬。
家常便饭是石桌的笔,写满了每个人的成长。
老爸常说,他小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石桌,其实他是喜欢石桌上那一碗小小的玉米稀饭,那是最美味的东西。人多饭少,天灾人祸,对于吃的自然没什么讲究,能不饿肚子已是万幸。从睁开眼睛开始就是为了等待天黑,月亮上来,石桌上就会出现玉米稀饭。一天的劳累、疲乏甚至于绝望都在那一碗玉米稀饭的浸润下,消逝无踪,似沙漠之水,支撑着最原始的对生的渴求。
老人们常说,以前的日子那叫个苦啊……
能吃上稀饭已是上天的恩赐,对于点心那就是奢求。终归东西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困顿年代也会应运而生出一些点心,“炒石子”也就流行于那个年代。劳累一天歇息时,老人们都围坐在一起,烧一壶自家种的茶,舀上一丁点猪油,和着小石子块儿炒。就这么坐在一起,喝着茶,舔石子上淡淡的油香味,拉拉家常,聊聊地里的庄稼,日子就像嚼苦瓜,闻到的却是满嘴馨香。
日子苦一点不要紧,心却是不能苦的。心一苦,做事都没有奔头了。好日子好过,坏日子坏过,都得过。
我是不懂他们老一辈“想当年……”的说词,也非常不理解他们炒石子居然也可以闻到香味,这些我只能从他们的口中听到,并不能触及到这些事最真实的味道。我的石桌是各式各样的青菜、野菜,还有偶尔的鸡、鸭、鱼、肉。
常做的就是扛一把小锄头,挎一个小篮子,约几个小伙伴,成群结队去地里挖野菜。大人们老说,这帮死小孩,放着好好的菜不吃,非去挖什么野菜。他们不懂我们,就如同我们不懂他们一样。
就像老人口中的鬼子进村,村子死光光。我们一伙人一进地,地里的野菜都会被扫荡一空,连根不留。只要想到晚上那美味的野味,我们在地里刨得就越带劲。
月亮爬上柳树顶端坐下,石桌上就摆满了饭菜。通常是嘴里的菜还塞得鼓鼓的,手已经伸出去夹碗里的菜了,连着月光一起吃进肚子里。假若再来几块肉的话,我想我会连碗也一起吃掉。
所以那小时幼时的我最直接的一个奋斗目标就是——野菜多多的有、家常菜大大的有,肉嘛,最好是天天有。大人们笑话我们这帮小孩想肉想疯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你想,在那么一个年代,80年代末的小孩子吃肉虽不似之前那般难,但想常吃肉却是很难。我们对于肉的渴望,就像老鼠对于我们剩菜剩饭的渴望是一样的。
石桌承载的不仅是来自生活的最原始渴望,还因为它记住了我们成长的所有。
小孩子都是那么贪玩,揉泥巴、捉迷藏、跳格子田……玩得头发都变成一撮一撮,衣服和脚丫子都染成泥土色,散发的都是泥土的气息。与小伙伴吵架时撞上石桌、爬柳树时掉下来躺在石桌上、还有忙里偷闲时坐在石桌上分粮果。这些都好像晒过的棉被还残留着阳光的暖香。
从前的从前没有现在的日光灯,月光就是我们夜晚的眼睛。大人们一人坐一个石头,围着石桌数数一天的日子如何过,谈谈哪村哪家又出了什么新鲜事儿。我们在月光下、在大人们磨豆腐般的谈话中,玩着捉迷藏。记得有一次,和几个小男生为了免于被找着,心一急,看着月光下的水田银白一片,错以为是石头,直接跳了下去,洗了个泥巴澡,水花溅湿大人一身,当场就被赏了几下棍子。
以后慢慢长大,上了学,就在石桌上涂涂画画,沾染了石桌一身,原本青青色摇身变成大花脸。再大点,送进了寄宿学校,每隔十天和石桌约会一次。往后啊,变成一个月一次。慢慢的,一个年两次。到现在几乎是人去楼空,那儿已然成了一个边学习缘地带。
生活越来越好,饥荒幼年时代对肉的那种渴望早已埋葬在满桌的丰盛的餐桌上,石桌自然也就退出了生活圈外。忙碌的人群闲瑕的时光早已不是如说书人口中的且听下回分解的意犹未尽,牌局、电视占据了主流。像那般围着石桌在空地上拉家常、下象棋早已不复存在。曾经的房屋住的人少之又少,那儿几乎已是空城。
踏着暮色踩在长满杂草的表石板路上,两边闪过的是残败倒塌的房屋,散落的石块,扑面而来的是腐败的枯枝落叶,老鼠在断墙上跳舞,野草在废墟上连成海。偶尔见到一间侥幸完好的屋子,里面出现的也是满头白发的老人吱吱呀呀的推开沉重的木门。往昔的欢声笑语,人集树下,已随着废墟慢慢淡出,能记得它们的又有几人?
似这般万紫千红开遍都付与断井残垣。
不错的,没有什么是会永远在原地等你,那一层记忆的厚度都是落叶堆积的厚度,曾经的轻歌曼舞终究付与这残败的老村,石桌也不例外。
新村隔着一条青石板路张望着老村,这窄窄的一条路的宽度却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它以活力生机望着垂危的老村,它知道,终有一天,新村也会成为老村,而另一个新村的出现又见证它的死亡。
衣服也有不能穿的一天,鞋也有磨破的时候,去也有散去的日子,激情也有变淡的时刻。重要的不是开始,也不是结局,而是这一路上你是如何走过?
石桌完成了它的使命就应该淡出,虽不免有一丝悲凉,却是成长的味道。
作者简介:唐琼芳,百色学院中文系06本2班。
|